●郑泉水

郑泉水教授做客人文清华讲坛，发表演讲。

迈入大学校园，有些学生很快会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个专业？中学阶段未涉及专业划分，多数人选择专业时，常优先考虑专业热度与录取分数，却忽视了明确人生方向这一关键问题。有调查显示，73.39%的学生将如何找到人生发展方向列为主要挑战。学生迷茫的根本在于考入大学前的学习多消耗社会与家庭资源，却未形成对社会、家庭与国家的价值创造能力，这种状态与人生长远发展需求存在本质矛盾。

如今社会变革加速，当下所学的特定知识、所选的方向，已不再是支撑长远发展的核心能力。人工智能时代放大了这种焦虑。一些大型工厂鲜见工人，全由机器人替代；AI已能够清晰识别出多种早期癌症，这意味着即便是经验丰富的高级医生也可能面临挑战。大学毕业生难寻理想工作，不少企业却面临招工难，这种供需差距凸显教育的严峻挑战。未来不仅专业选择会受到冲击，我们“该如何学习”这个根本问题，也将面临全新考验。

大学生如何找到“激情”

1993年我从欧洲回到清华大学任教，期间发现一些博士生缺乏科研动力，给我带来极大触动。研究本是极具魅力的事，为何不愿参与？若学生不愿从事研究，国家未来的科技发展又该依靠谁？于是，我与同事们决心要破解这一教育难题。

经过一番改进教学方法、更新知识体系的探索后，我们尝试用新方式开展教育实践，钱学森力学班应运而生。之所以叫钱学森力学班（以下简称“钱班”），是因为钱学森先生是工科基础研究先驱，早年学力学、机械工程与航空航天，后开创工程控制论，我们希望传承其工科基础研究理念，培养基础扎实的创新人才。

这一教育尝试的核心是帮助学生找到最热爱的事情，也就是找到“激情”。激情是对一件事感到如痴如醉，内心充满兴奋，迫切地想要去做。但找到激情难度极大，学生间的差异也很大。钱班创建后，学校给予了充分自主权支持创新教育模式探索。

若用统一考试标准衡量所有学生，必然会有排名先后，影响部分学生心理。我们希望能让每个学生都发自内心地认同自己优秀，且获得他人的真心认可。这一想法看似理想化，但我们找到了实现这个目标的逻辑，也就是让学生去做全世界没人做过的事情。在未知领域率先突破，便是该领域的世界第一，持续深耕还可开拓新领域，价值不可估量。因此，我们以这一朴素想法引导学生做与众不同、无人尝试之事。此过程虽具挑战，却意义重大，能让学生发自内心认可自身价值，也获得社会认可。

经过数年摸索，我们总结出“进阶研究式学习”，核心思路借鉴爱因斯坦通过研究探索未知的理念，其体系大致框架为：学生大一每周花半天参与研究，大二每周花一天做研究，大三每周花一天半到两天投入研究，大四大部分时间用于开展自主研究。

清华大学早有学生研究训练（SRT）计划，但部分学生短暂参与便退出。有一位同学做出了不同选择，他主动留在我的实验室和研究生一起做研究。我问他有没有兴趣尝试研究生们不敢做、不想做的研究课题，他表示想尝试。虽然他的实验小半年未成功，却在实验中发现了水中泡泡一直不破的有趣现象。我让他查文献确认了这一领域的空白，于是着手开始研究，很快就找到了泡泡不破的原因。后续我多次向学生推广此方法，几位学生自愿尝试，每周固定花半天时间做研究，最终都获得了成功。钱班从2012级学生全面推广这种方法，仅一年半后，几乎所有学生都能独立开展研究并出成果。

随着学生独立研究能力的提升，他们的关注点也从“能否做研究”转向“如何找到热爱的研究方向”。对此，我们让学生在大二尝试多个研究方向，每个方向分别投入三个月到半年时间，深入应对领域内挑战性问题。在钱班，让本科生做研究的主要目的绝非为了取得成果，而是让他们参与比课堂学习更具挑战性的事情，让学生从已知领域学习过渡到未知领域探索，在此过程中判断自己是否真正热爱这件事。同时，这种学习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导向，学而致用、主动求知，效果远优于被动接受知识。

通过研究找到真正的激情，是人才成长非常有效的“脚手架”，它不是最终目的，却是支撑成长的关键。而找到激情后，做研究、做创新就会变成一种极大的乐趣，最终也能让人站到更高的平台上。

“钱班”是一种理念

钱班的教育模式能让每个人都获得成长，因为它能让学生展示出与众不同的特质，而与众不同正是创新人才的重要特质。在做有挑战性的研究问题时，学生必须高度自主、专注且能坚持到底，这些品质会通过研究实践充分展现。同时，为做好研究，学生需主动学习大量知识，这种为解决问题而学习的方式，能让他们真正掌握知识，而非记住知识。

我们现在熟悉的规模化教育模式以知识和资源为中心，忽略以人和人的激情为中心。而个性化教育应该以人的激情为中心，让每个人都能围绕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学习、成长。同时还需要有个性化的老师，老师也对学生想做的事情充满激情，这样才能更好地引导学生。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若一个人只有知识而无创造性，未来很可能失去工作。如果说工业时代的教育是让很多人一起，按标准化知识体系学习，追求每门课都得A，那么个性化教育就是让每个人去追求X，去探索不同的未知领域。

每个人都有追求A的天性，因为我们生活在群体社会中，想在同一赛道上表现更好。但追求X的天性同样与生俱来，因为人生来就有好奇心。未来社会对人的需求，会越来越倾向X型能力，需要更多人去挑战更大的X、更难的问题、更未知的领域。所以，追求A和追求X这两种需求，我们都要满足。

实现个性化教育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现在这个挑战已经有了实现的可能。清华大学近年来创办了多个书院，大多基于同样的理念，也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对于个人而言，只要认同这种理念，主动去实践，同样可以做到。关键在于要把自己当作学习的中心，不是为了应付老师，而是为了自己的成长。有这样的心态，就能在任何环境中实现个性化学习。

在数智时代，实现个性化学习变得更加容易，因为现在获取知识的渠道非常便捷。前不久，麻省理工学院将其一万门课程都放到人工智能平台上，供所有人免费使用。清华大学更早将最优秀的课程做成慕课，开放给全社会。所以，现在全世界的优质知识资源几乎是共享的，核心在于是否能主动用这种理念引导自己，主动寻找资源，与志同道合者共同成长。这种成长可跨越年龄、跨越学科，甚至跨越校园边界，校园不再是限制学习与成长的边界。

痛快成长

在中小学阶段帮助孩子找到“激情”其实非常简单，要做的就是满足他们的好奇心，鼓励其探索感兴趣的事物。到中学阶段，还应鼓励他们学会自学，引导他们思考未来方向，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到大学阶段，更重要的是思考自己做的事情对社会、国家乃至人类有什么意义。当所做之事不仅取得成果，还对人类有意义时，会感到无比激动。这种情感超越激情，上升到使命层面。有了使命感，就能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有一次，我跟一群青年学生分享说，我觉得自己也是青年。因为青年是一种心态、一种状态。当然，身体健康也是基础。如果我们的少年、大学生、研究生、职场人士甚至年纪更大的人，都能保持这种追求热爱、勇于创新的心态，且未来人类寿命可能达到一百岁甚至更长，那么我们的社会必将成为创新型社会，我们的国家也必将成为创新型国家。

未来的竞争不再是学了多少知识，因为一个小小的计算机在存储知识、计算数据方面远超人类。最重要的是找到激情，找到一件自己不仅充满激情还能做得擅长，且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这背后其实是价值观的引领。

其次，要主动去做有挑战的事情，尤其是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在此过程中一定会犯错误，要学会拥抱错误。当然，不能是会让自己垮掉的致命错误，而是可控范围内的试错。要在错误中学习，因为这种从错误中获得的经验，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学不到。若能将每次错误都当作数据积累，如同人工智能积累训练数据那样，将错误转化为自己的基础理论数据，就能成为与众不同的人。因为不断试错、不断学习，走的都是别人未走过的路，从这一角度看，不就是世界第一吗？

工业革命时期，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曾说：“生命就是一团欲望，欲望没有满足就痛苦，满足了就无聊。人生就像一个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我们现在提供了第三条道路——“痛快成长”。它追求探索未知，挑战恰当且难度渐增的问题，这一过程没有终点，不会因欲望满足而停止——满足基本需求后追求成就感，获得成就认同后追求自我实现，实现自我后甚至能超越自我。因此，“痛快成长”这条道路真实存在，希望大家有勇气尝试这种新的成长方式。

（来源：人文清华讲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