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2月10日，清华大学举行杨振宁先生追思会，深切缅怀他为现代物理学发展、为国家科教事业和清华大学发展作出的卓越贡献。校党委书记邱勇、校长李路明等校领导，学校老领导，杨振宁先生亲属、好友、同事、学生代表，学校师生、校友代表等参加追思会。

追思会上，李路明代表学校表达了对杨振宁先生的深切缅怀，并表示，我们对杨振宁先生最好的纪念，就是继承他的精神、发展他的事业，共同为民族复兴伟业不懈奋斗。杨振宁先生亲属、好友、同事、学生代表分别发言。本报特摘登部分发言内容，深切缅怀杨振宁先生，激励广大师生校友学习传承杨振宁先生的科学精神、家国情怀和崇高风范。

杨振宁先生是我走上科学道路的引路人

清华大学原校长、高等研究院院长 顾秉林

今天是一个感伤的日子。在来会场的路上，我人生中受到杨先生的帮助和影响，特别是近十余年来与杨先生共事的场景，不时浮现在眼前。

杨先生是我走上科学道路的引路人。杨振宁与李政道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为中华民族争得荣誉，是我爱上物理专业的源头，也是我考上清华大学的动力。1972年，他向周总理建议要“倡导一下基础理论的学习和研究”。1973年初，清华创立4个基础科学研究班，我成为固体物理研究班首批学员，并从此步入凝聚态物理研究领域。1983年，杨先生推动中美两国物理协会签订高级学者互访计划。1985年，我获得机会前往美国做高级访问学者。那时我与杨先生并不相识，但他在许多时刻影响了我的命运。

1996年起，为振兴理科、筹建高等研究中心（现高等研究院），杨先生多次来访清华。高研院成立后，2012年，我在杨先生推荐下接任高研院院长，与杨先生密切接触了十余年。

杨先生曾说，高研院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件值得做的事情”，他对高研院的建设和发展非常用心。杨先生亲自确立办院宗旨，明确“学术第一、质量第一、氛围第一”的理念，坚持“精干、择优、流动”的用人原则，倡导“创新、交叉、综合”的研究方向。为保障高研院稳定运行，杨先生亲自出面筹措资金，创立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基金会，还捐出个人积蓄与部分工资。在杨先生的带动和感召下，众多拔尖人才先后来到高研院工作，高研院产生了一批重要研究成果，在国际上开始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和影响。

今天，我们缅怀杨振宁先生，就是要学习他的崇高精神与品格，让他以毕生点亮的那束光，永远照亮我们的前行之路。

艺术与科学的理念同是创新

全国政协副秘书长、民盟中央专职副主席 吴为山

今天，我翻阅了28年间与杨先生交往的数百张照片，不禁泪流满面。一张张照片，让我更为深切地怀念这位在世界科学史、文化史上作出卓越贡献的大师，他以巨大成就“改变中国人不如人的心理作用”。

我与杨先生的交往从雕塑艺术开始。1997年，在杨振宁星命名仪式上，先生认真看了我所作的一批雕塑图片。他说，雕塑是三维空间的东西，你得从每一面都看得出它的意味。他具有现代心理学和现代美学意义的学术判断，反映了科学大师的独特视角和渊博知识。

他后来寄给我《读书教学四十年》一书、《美与物理学》一文，具体而深刻地阐释了科学家在阐述客观真理时所表现出的不同风格。在他看来，每个创造性活动都表现为一种风格，风格的强烈决定了创造者的贡献。

杨先生为我的书作序，认为我所提出的写意雕塑理论“打造了一种神似与形似之间的精妙平衡，而这种平衡是中国艺术的立足之本。”当他得知我常毁掉不满意的作品时，他说：“每一件稿子在形成起初都有你的意，虽然不尽如意，但保留下来，以便于比较和反思。”

令我十分崇敬的是，在我担任中国美术馆馆长期间，杨先生和翁帆女士将珍藏的著名旅法雕塑家、杨先生的好友熊秉明先生的三件代表作捐赠给中国美术馆，变家宝为国宝。

回忆初见时杨先生为我题写的“艺术与科学的灵魂同是创新”，话语中几多真切、睿智，还有先生对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信心与期待，皆历历在目、犹言在耳。先生没有离开我们。

杨振宁先生给我的启迪

九三学社中央副主席、中国科协副主席、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常务副校长 潘建伟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深切缅怀杨振宁先生。他不仅以伟大的科学成就推动了物理学的发展，更塑造了几代中国科技工作者的自信，激励了无数后学对科学真理的追求。

我第一次见到杨先生是1992年，他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为庆祝先生七十华诞举办的学术会议上说，对年轻人而言，听这样的报告未必立刻有收获，但也许在将来的某个时刻，会发现当年听到的会影响一生的学术生涯。

1995年，我在一次研讨会上得知，杨先生高度重视玻色-爱因斯坦凝聚（BEC）的研究前景。这让我在后来从事光量子信息研究的同时，逐步对超冷原子量子模拟和量子计算这一长远目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以说，杨先生的洞察力为我科研道路的延展带来了非常重要的启迪。

2004年，我第一次有机会与先生面对面汇报工作、交流长谈。尽管当时杨先生已高龄，却依然对新兴领域保持着少年般的热情，思维清晰，提问深刻，并鼓励我在新的方向上大胆探索。那次交谈让我深切感受到一位真正的大师不仅是在学术上卓越非凡，更能够在精神层面给予青年人坚定的力量。

杨先生的一生始终心系祖国科学事业的发展。在国际学术舞台立足后，先生多次回国，积极建言献策，推动中外学术交流，并长期支持国内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发展。

今天中国的科学事业与先生出国求学时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当代科技工作者而言，不断提高原始创新能力，实现关键技术自主可控，正是对先生毕生愿望的最好回应。今天我们追思杨振宁先生，不仅是为了表达缅怀，更是为了在他的精神指引下继续前行。

中国根和科学魂

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 朱邦芬

杨振宁先生是卓越的科学大师。他在物理学研究上表现出巨大的创造性，在数学、科学技术史领域也有开创性的研究成果，还在文学、艺术、教育、考古等领域有独特的见解和贡献。爱因斯坦在悼念居里夫人时曾写道：“大多数人说，是才智造就了伟大的科学家。他们错了，是人格。”我想谈谈对杨振宁先生人格的认识。

杨先生的同学、挚友黄昆告诉我，杨振宁就像他形容他的老师费米那样，“永远可靠和可信、永远脚踏实地”。2000年我来到当时的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工作，在与杨先生20多年无拘束的交流中，我对他的人格愈来愈钦佩。

杨先生是具有君子风度的科学大师。回国后，经常有人带着孩子请杨先生签名、合影，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杨先生总会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杨先生既有科学大师的“浩然之气”，有时又像孩子对周围一切充满好奇。我觉得用“率真”描述他是合适的。

杨先生具有强烈的使命感，始终坚守中国情和中国根。在西南联大学习时期，杨先生就与友人立志学成后要“建设一个真正独立的中国物理研究中心”，这“比获得诺贝尔奖更有意义”。回国后，杨先生把培育中国杰出的科技人才作为自己最重要的一项使命，为此他做了大量的工作。从清华大学基础科学班到清华学堂叶企孙物理班，再到清华大学物理人才培养“攀登计划”，无不浸透杨先生的教育理念和心血。

期待杨先生的科学精神和中国情怀在清华不断生根、发芽和发展，期待未来在同学们中涌现引领世界科学和技术发展的世界一流科学大师。

倍加珍惜“杨振宁讲座教授”的身份

清华大学高等研究院教授 王小云

杨先生的离开是世界科学界的一大损失。对高研院的每一位老师来讲，他既是我们的恩师、又是我们的亲人。

跟杨先生探讨科学问题的情景好似就在昨天。我们通常采用一问一答的形式进行探讨，内容既包括科学问题本身的涵义与进展，也会关心研究如何服务国家所需、如何在相关国际领域发挥引领作用等。每次交流，杨先生都显得兴致盎然，意犹未尽。我们的谈话时间常在一个半小时左右，这是我有意控制的——毕竟他年事已高，不宜过于劳累。即便如此，他思考的锐度与关怀的广度，总让我忘记时间的流逝。

探讨时，杨先生不会直接建议下一步该如何做、需要如何发展等，但他思考的表情和逻辑路线，会表达他的肯定与期望。对话中，与杨先生达成的共识以及引发的思考，是团队事业发展的宝贵财富。如果没有跟杨先生进行多次、深入交流，是体会不到这一点的。

“杨振宁讲座教授”是我加入清华大学的唯一身份，我会倍加珍惜，用工作业绩体现这一身份的本质。我带领团队在后量子密码领域作出了贡献，杨先生对此特别满意。

我还会和杨先生汇报未来发展计划，他每次都会给予无私的支持，特别是在对国家发展很重要的事情上。杨先生的支持包括在计算机系成立密码理论与技术研究中心、在高研院引进年轻密码学和区块链研究人员等等很多重要事项。

杨先生对国家的感情、深厚的科学思想与对年轻人无私的支持，值得高研院每一位老师谨记、学习并传承。希望更多的中国人理解这种思想、精神与境界。

杨振宁先生的育人心

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研究生院创院院长 孙昌璞

作为杨振宁先生与葛墨林教授联合培养的博士生，今天能在这里追忆先生的学术丰碑与人格风范，心中满是崇敬与不舍。先生的离去是物理学界的重大损失，但他留下的学术遗产与精神财富，早已融入科学发展的长河，成为照亮我们前行的灯塔。

杨先生是二十世纪最杰出的物理学家之一，他毕生追求物理学之美，以杨-米尔斯规范场论为代表的核心贡献，直接奠定了当代粒子物理标准模型的基础，成功统一电磁、弱、强三种基本相互作用，为人类探索微观世界搭建了核心框架。尤为重要的是，杨先生是继狄拉克之后，极少数能对数学本身做出直接且原创性贡献的理论物理学家，他的研究直接启迪催生了数学新领域。

杨先生为人醇厚细心，春风化雨般滋养后辈成长。先生治学严谨，他始终担心“看上去流行的方向”误导年轻人，这份责任心令人动容。杨先生更从细微处关心后辈，曾经，在我因文章未获数学家认可而沮丧时，他特意从法国打来电话安慰、指引我，帮我理清数学和物理学学科视角差异，鼓励我发表文章。这种因材施教的用心，让每一位受教者倍感温暖。

杨先生一生追求科学真理，兼顾理想与务实，以“宁拙毋巧”的治学理念，诠释着基础科学的魅力。他如“指路松”般为中国物理学发展领航，引导后辈成长。如今先生虽离我们远去，但他的学术思想与人格风范永存。作为学生，我们必将传承他的治学精神与家国情怀，坚守基础研究阵地，不负先生嘱托与时代使命。

杨振宁先生的精神遗产

清华大学高等研究院教授 翟荟

从2001年相识，到2025年杨先生离开，这近四分之一世纪的时间，也是我人生成长中最重要的时间，这期间能时时得到杨先生的指导，我感到无比幸运。杨先生离开后，我想，杨先生留给我们的精神遗产是什么？

第一，做纯粹的科学家。杨先生最常跟我们说的，是一个问题中“妙”的地方，这教会我要享受科学探究的过程，而非结果。尤其是在现在的环境中，我们有时过于看重成果，而忽略了欣赏途中的风景，这偏离了我们从事物理研究的初心。

第二，做一个有风格的学者。戴森评价杨先生是二十世纪最具风格的物理学家之一。而风格和品味的形成源自独立思考、不从众，敢于坚持自己的想法。

第三，要有发展的、长远的眼光。杨先生对我们说，每一代物理学家都有属于自己的研究问题。杨先生在2001年让我看的第一篇文章就有关于宏观量子效应，他引导我进入当时刚刚兴起的冷原子领域，这都与后来量子科学的发展密切相关。近十年前，他又鼓励我开展人工智能和物理结合的研究。杨先生让我知道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物理学，要勇于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不断挑战新的问题。

第四，宁拙毋巧、宁朴毋华。这八个字不仅是杨先生的治学风格，也是他人生态度最生动的写照。我无法用语言来阐述这八个字的内涵。我将这八个字贴在办公室和家里，让它时刻提醒我。

身在清华，教书育人是第一责任。我会把杨先生留给我们的精神传承下去，用我们的实际行动也和杨先生“共同途”。

杨振宁先生与清华园

杨振宁先生夫人 翁帆

杨先生成长于清华园，又落叶归根于清华园，他与清华有着特别深的缘分。1929年杨先生七岁时随父亲搬到清华园居住，度过了他快乐的童年。杨先生说，那时他跟小伙伴们总是一边走路一边大声唱歌，声音最大的就是杨振宁。我想杨先生做人做事直率坦荡的风格从这一幕可略窥一二。

杨先生说他九岁、十岁时，父亲就发现他的数学天分，但没有拔苗助长。多年以后杨先生被黄昆先生称为“最正常的天才”，我想这得益于清华园这个轻松健康的成长环境。

从1938年至1945年，杨先生在西南联大接受高等教育。结合当时内忧外患的社会环境，我们很容易理解杨先生，包括杨先生同一代的知识分子，一辈子为振兴中华民族而奋斗的情怀和决心。

1945年杨先生踏上美国求学之路。1971起，他每年回到新中国，尽力帮助中国的科技发展，努力为中国与世界架起沟通的桥梁。后来，1996年杨先生帮助清华建立高等研究中心，这成为他最后三十年的工作重心。

2003年12月杨先生回到清华园定居。我们常在校园散步，走到大礼堂时，杨先生会指着西边的小山坡说他小时候常骑着自行车往下冲。顺着大礼堂后面的校河往东走，走到一个纪念碑，杨先生说碑上有好些他当年西南联大同学的名字。我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沉重与感叹。

杨先生喜欢编辑小视频，他称之为制作小电影。他曾制作了《清华园的春天》，镜头中，桃花夹道，杨先生从远处徐徐走来……

在这里，我感谢清华人对杨先生的真挚感情，我知道你们一直和他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