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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新清华

2026年04月03日

2395

本期8

文章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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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商【小说节选】

新清华 2026年04月03日 第2395期 副刊

●建筑学院 拙山


楔子

在银河系一个不起眼的旋臂角落,一颗K1V型的橙矮星正稳定地燃烧着。它已然步入中年,平和地散发着柔和温暖的橙色光芒,数十亿年如一日地为其星系的行星们驱逐宇宙亘古的黑暗。

它的引力掌控着周遭的数个世界。恒星宜居带最内侧是一颗炙热的岩质行星,因潮汐锁定被牢牢禁锢,以一面向火、一面向冰的永恒姿态向橙矮星叩拜。第二、第三颗行星也拥有着相似的命运,万古不移的晨昏线将星体划分为二,受光面因炙烤变为炼狱,背光面的温度趋近零点,陷入寒冷的死寂。

更远些的第四颗行星位于恒星宜居带的外缘,它侥幸逃脱了被完全潮汐锁定的命运,但又不可避免地被恒星的巨大潮汐力拉扯。抗衡引力的过程进一步削减了第四行星的自转角动量,为它带来了尤为漫长的恒星日。在前三颗星体上岿然不动的晨昏带,正以1.5公里的时速缓缓扫过这枚直径约1.2万公里的球体。

当黎明的光照向第四行星的远古海洋,表层的坚冰受热消融,水域深处蛰伏的生命也开始躁动。休眠的细胞醒了,它膜上的感光蛋白质发生构象改变,包裹全身的凝胶软化、蜕去,将它从长达三个地球年的等待中解放出来,它快活地舒展纤毛。

醒来后,它首先感到饥饿,旺盛的食欲驱使它加入猎食大军。因为基因的微小突变,它身体表层的感光蛋白呈现出不对称的分布,这使得它能感知到方向,它感受到身体的一侧依旧是静滞的寒冷,而另一侧则是光热带来的微弱的温度梯度。

因而,当它的同胞们漫无目的地游动,在吞食海洋中漂浮的有机物碎屑时,它凭借着方向感与本能,用纤毛向着更舒服的一侧推动身体,它来到了海面上层——富含光合色素的自养型细胞的聚居之所,这是同胞们难以察觉的盛宴。它大快朵颐着这些馈赠,积攒营养、分裂子代。

清晨柔和的光晕逐渐变得灼热,白昼强烈的光线使得海水的温度逐渐上升,盛大的宴席进入尾声。复苏的生命们匆忙地繁衍、准备休眠,它们的生命活动节奏缓慢下来,在体内将摄入的有机质合成为特殊的凝胶分泌至身体表层。这种物质会在高温下硬化形成绝热层,在低温下能防止冰晶形成,以便细胞们熬过白昼的炙烤与黑夜的极寒,在这片海域下一次迎来日出或日落时,它们将会再次从休眠中苏醒,昼夜轮回,周而复始。

但细胞又做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举动,它感受到身体的一侧在变热,温度上升得有些令它难以忍受,而另一边的升温要慢一些。它开始笨拙地调转身体,逃避身后正逐渐加热、沸腾的海域,追逐着晨光照耀下温暖富饶的水域。细胞的举动发自于生物最基础的趋利避害的本能,它只是通过自己微不足道的纤毛,向着那片慢慢远去的宜居海水略微近了些,只是尽可能地赶在休眠前再多吃几口有机物,在难得的活动周期多繁殖一些子代罢了。在它身后,无数听天由命的同胞静默地在沸水中翻腾。

它不会预想到,一场环绕整个世界、持续亿万年的迁移正是因它而开启。当第四行星的生命开始奔跑,就永不得停歇。


迁徙

环境变热,光照变强。预警的电信号在神经中游走,不再舒服,开始迁徙。

“远视眼”紧闭的眼睑刷得睁开,从祖先演化而来的感光细胞遍布于该物种裸露的头皮,使得它们在休憩中便能感知外界的变化,并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生物节律。

它回头望去,身后那个火球散发着阴险的橙红色光芒。它们休息太久,那东西追得太近了,脚下栖居的植物已开始萎蔫发黄,被橙色怪物追上就是灾难,此乃刻进种族基因的铁律。“远视眼”推醒了“嘹亮歌喉”,后者上个步程结束时大啖了成熟过头的红浆果,正趴在蛋上酣睡。所幸它很快清醒,甩了甩头,向天空极力伸长脖颈——

“嘎!”一声尖锐刺耳的高音:火球。余音未绝,四处就响起一片回应般的窸窣骚动,“远视眼”看见周围的植物枝丫在摇晃着,夹杂着雏仔惶然的啁啾。

“咕,咕,咕。”三声愈加短促的鸣叫:靠近。同族发出的响动更加喧腾,一位母亲慌乱地张开双臂,用喙把雏仔叼进腋下的皮褶里,尚未睁眼的雏仔在温暖的皮褶里相互推搡蠕动,一个倒霉蛋扑通滑落了下去。

“喳——!”

飞!最后在这声雄厚的长音中,“远视眼”率先从枯萎的植物上飞跃腾空,强健的双翼拍击着空气,它微微张开前肢末端的手爪,用细腻的触觉感受风的流动。一个,两个……无数同伴随之振翅起飞,族群扑棱棱地化作一片云雾升起,抛下逐渐死亡的森林。“嘹亮歌喉”紧随着领袖,观察它翼尖不断偏转的角度,总结成一串串音节的组合,用自己极具穿透力的叫声向部族传达。

“叽喳。”左转。“咕,嘎,咕!”保持速度。

高层的强风从“热方”向“冷方”吹拂,为它们省下宝贵的体力,“远视眼”享受着被空气托举的感觉,随着前进,它能感觉到那股代表毁灭的热逐渐被拉远了距离,气温回到了令人舒适的凉爽程度,水汽遇冷凝结,云层在头顶聚集。

一滴清凉的水滴落在它干燥的头皮上。“啾——”降落!

雨水比它们更先落地,它们在盘旋时目睹了大地从荒芜向繁荣的瞬息巨变:土壤被浸润,雨水下渗,紧接着无数绿点、白点冲破土层,顶开地表的碎石,它们的周围隆起一个个小丘;真菌从土中抽出菌丝,急速窜高,撑开伞盖;植物疯狂地开枝散叶,绽放色彩缤纷的花、膨胀出诱人的红色果实;昆虫掘开松软的土地,蠢蠢欲动地接近甘甜的花蜜;跳鱼的卵袋附着在植物的种子上,随着幼芽节节攀升,卵也被带出地表享受雨水的滋润,幼鱼孵化、掉落;在泥泞的小水洼里弹跳着觅食虫子,它们的身体快速成长,在雨中钻进植物掉落的果实里产卵。

族群欢腾地着陆,迫不及待地享用新生的宴席,他们用鳞片附着的下肢在土地上奔走跳跃,母亲们把雏仔或蛋从皮褶里抖落出来,解放出灵活的前肢,用肢端的爪子攀附住植物,去摄食花蜜与果实;雏仔们则在地上笨拙地蹒跚,模仿亲代的举止。迁徙者们将会在这片丰饶中间歇性地喘息,等待植物衰败、大地回归寂静,等待毁灭的火球再次逼近,等待下一个步程的开启。

“远视眼”看见“嘹亮歌喉”正在向几个雏仔传授那套音节组合,教它们高低长短不同的鸣叫声各自代表什么:“喳!”飞行,永不止息地前行。


倒影

祭司们世代传唱:我们生于一条无尽的长河,追随创世的永夜女神,躲避追来的毁灭火神。后来一个怪人在篝火边摆弄藤环说: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圆环,我们觉得自己一直前进,只是因这环太大,大过一生的旅程。祭司判他渎神,用石块将他埋没。然而数代之后,石块垒起的坟墓再次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如果世界真是一个被火球炙烤的环,那么光与暗的边界理应成对出现。在我们的反面,也理应存在着一条水中倒影般的地带,那里同样沐浴在橙红色光晕之中,只不过一切与这里相反,前面是炙热的火球,身后是庇护的永夜。这逻辑如此完美、对称,如此令人心醉。

甚至,如果那里同样宜居,那么是否也会有居民正如同他们一样,面朝另一个方向进行着另一场永恒的迁徙?

最勇敢或最鲁莽的探险家渴望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让自己的名字被两个世界的生民传唱。在跨越历史的无数个大转里,他们向着两个方向,发起了悲壮的冲锋。

一队人毅然转身背离迁徙的队伍,直面身后那轮愈发庞大、愈发灼热的橙色恒星。他们从雨林的植物与昆虫身上获得启示,试图效仿它们休眠、向下挖掘地下庇护所,赌上一切只为熬过那白昼火狱经过的半个大转。但他们高估了土地的隔热能力,无声无息间,他们便化作了焦烟,不留一根羽毛。

另一队人则加速向前,企图穿越严酷的极寒。他们往来游走在整个族群间,收集族人褪下的保暖绒毛以编织御寒营帐,携带了足以燃烧数个步程的柴火和食品。但永夜的寒潮能冻结血液,最终将他们连同其壮志一起冻得酥脆。他们体内水分升华产生无数微小的孔洞,在富含冰晶的风暴中彻底崩解成灰。

无人成功,没有例外。白昼与永夜的领地与他们微不足道的身躯相比,太辽阔了。但对死亡的恐惧从未磨灭文明的好奇心。

时至今日,我们终于有能力选择去彼端。

(来源:学生科幻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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